君子之交淡如水 ——我和贾平凹先生《老咸阳》——咸阳在线连载

来源:未知    作者:白凯    人气: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-11-20    
多年前,朋友就说:你应该为贾平凹先生写一点啥。我都以忙着谋生养家,或者以文学功底不行,就是说“石狮娃的尻子———不深”为由搪塞过去了。其实,我怕知道实情的人,说我写的不太生动、感人,既没有林彪鼓吹毛泽东的那种“语录不
离手,万岁不离口。当面流眼泪,背后下毒手”的“真情”,也没有奸商为达个人目的“阳奉阴违,口是心非,当面说的好听,背后又在捣鬼”的“实感”。不知实情的人,还以为我如妓女傍大款似的想巴结贾平凹先生了。反正是写也不是,不写也不是。真是“碌碡吆到半坡上———上下为难”的。

    说句实话,我真正见到并和贾平凹先生交往是在1994年3月26日在西北大学家中的。虽然时令已到阳春三月了,但似乎这里仍然还是寒气袭人的。从门前楼梯的灰尘来看,朋友和客人显然来的少了。联想我二十多年前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,我不禁心里涌动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心寒。我忽然想起了古典秦腔剧里的一句话来:“雪里送炭君子少,锦上添花小人多”。
   1994年春节前夕的一天,我有事去四川成都出差。上午吃罢饭,闲了没事在大街上逛荡,忽然发现一个私人书摊上,一幅“当代的金瓶梅”醒目大标语映入眼帘。令我不由得心里一惊。难道四川和陕西不是同在一个天下,为什么陕西似乎是血雨腥风,到处是一片白色恐怖的气氛,什么《废都》查禁了,贾平凹被逮了。而这里却是一片晴空万里,抢购之风依然涌动。不由得令我顿生买一本《废都》的念头。我急忙挤进人群,好不容易掏了十二块五毛钱买了一本。我连夜没停地大概看了一遍,并没有发现《废都》的“毒”在什么地方。在返回的路上,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,也没有看出《废都》的“害”在哪里。在我的心里,一般说,一本书的好坏,4政治家认为是一本坏书,大概都是老百姓认为的好书。政治家认为越瞎的书,大都是能千古流唱的好书。这可能是我的一孔之见吧。
    回到家里,我毫不犹豫地拿了三千块钱,又为贾平凹先生写了一首诗《颂竹》:

虚心吞千古,气节盖乾坤。

雪压腰不弯,高洁誉古今。

    一口气跑了三家电视台:陕西电视台、西安电视台和咸阳电视台,为平凹点了一首《红梅赞》的歌。播音员的诗读得很美,歌的画面上国民党把共产党给刑场上押,给观众留的印象又深,在社会上一时引起轩然大波,人们议论纷纷。民间流传一句话:“一切都会过去,唯有真理永存”。我和平凹并不认识,为平凹先生点歌,平凹是不知道的。但却遭到一些势利小人无情非难。但我面对压力,依然我行我素。我坚持我点的歌是对的,是没错的,我是非常佩服平凹先生的胆识的。心想:即就将来枪毙贾平凹,我也是甘心情愿为他陪桩的。反正我是十分自信的。
    当我敲开平凹先生房门的时候,忙问:“你是贾平凹老师吗?”因为我曾经也是教书出身的,随口问了一句。“请问你找谁?”平凹先生反问了一句。但防盗门却没有开。显然,从他的脸上似乎有一种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十分警惕的感觉。我连忙说:“专门来寻你的。我就是在电视台上给你点歌的咸阳董学武”。一听,平凹一脸的迷雾顿时烟消云散了。他赶紧打开了防盗门,把我让了进去。我猛然醒悟:难怪城里人都安防盗门的,防盗、防盗,是专门防盗贼的,人是不会防的。我又想起了电影《上甘岭》插曲里的一句唱词:“朋友来了有美酒,豺狼来了有猎枪“。不用说,平凹是把我当朋友的。虽然没有美酒,但却有君子之交的清茶。一进平凹房门,我本以为有多宽敞的,一共不过五六十平方米。脚还没挪两三步,就被一个极普通的沙发挡住了。左侧是个佛像,香炉上还点着没熄灭的香。看来他是一个虔诚信佛的文化人,我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。
    我原以为贾平凹先生是一个“五大三粗”的人。其实和我差不多,个子并不高。他是丹凤棣花山区一个在山里背柴的,我是咸阳渭河边上乡村一个在地里拉尿的。大概我们都是乡下人,都是受过苦过来的,一见面,立马感觉亲近了很多。
    平凹先生是个不健谈的人,在城里呆了那么多年,也没有染上城里人那种华而不实的浮躁习气。我俩没有什么多的客套话,只有乡下人“锤子打磨扇———石打石”的“枣胡扯板———两锯”。他先给我倒了杯茶,取了烟,让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,一边抽烟。大概两根烟没抽完的工夫,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我从成都书摊上买回来的《废都》。仔细一看,扉页上很工整的写了一这样一段话:“董学武友正。九四年春节,董学武先生在电视台为我点歌,受到有人责难,令人不安,也令我终生难忘。贾平凹不是坏人,《废都》亦不是坏书,竟有人如此,实在可笑可悲。
    时间是考验一切的。九四年三月二十六,于西北大学,贾平凹。”的确,“时间是考验一切的”。《废都》在“莫须有”的罪名下被无情查禁了十七5年后,今天终于解禁了。这无疑是为平凹先生及读者朋友还了一个公道。也说明了我国文化领域里民主化进程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,更说明社会的进步和光明。
    我祝贺平凹先生《废都》一书的解禁,更惊奇和佩服平凹先生十七年前那惊人的预见和自信:“时间是考验一切的”。
我为贾平凹先生点歌,作为一个读者,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没想到为我招来了不少麻烦,但同时因祸得福,从此结识了这个深山走出来的朋友,也改变了我人生的路。我默默地忍受着打击和非议,毅然半路走上了文学的道路。虽然曾经吃了不少苦头,但终于还是艰难地走出了人生的低谷。经过五年多的努力,于2005年10月,写了一部长达32万字的,反映咸阳民俗文化的《老咸阳》。《老咸阳》一书的书名是由平凹先生题的,还为我的一个朋友求了一幅字“温馨”。放下笔我问“润笔费多钱?”他说:“你拿了多钱?”我说:“两千,我知道不够。”他摆了摆手说:“等再一回再说”。其实,我真的拿了两千,但都是借别人的。我暗暗庆幸平凹先生没收下。想起1995年我出版《董学武诗集》一书时,记得
10月20日的一天,我把平凹先生请到咸阳,当时我正办咸阳儿童保健品厂。他不但为我写了书名,又题写了“安康之门”四个字,还给我画了一幅画。落款的章子是用毛笔蘸上印油画下的,我当即问:“这行吗?”他说“行。”我又问了一句“咋没有
上款呢?”平凹先生回头笑了笑说:“以后说不定叫娃还能卖钱呢!”我一听,猛然醒悟,多亏没有上款!我那时厂的名气也大,厂里也有钱,但遗憾的是,我没给平凹一分钱。以后听到了平凹当时的困境,回想起来,一直感到很内疚的。
    大约是在1998年的一天,在咸阳市电力招待所一次省作协召开的什么会议上,我有幸和平凹先生坐在一起吃饭。我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的文章写的就是好。”他也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的毛笔字写的比我好。”“我的字再好,不值钱么!”然后相
对一笑了之。
   在我和平凹先生交往的十七年中,一共和他见面的机会仅有四五次,吃饭也不过两三回。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他在省广电厅家属院给我题写了《老咸阳》书名的那一次。我一看他不收钱,只好深感不安地说了一句:“那咱吃个饭咋
样?”没想到,他竟爽快地答应了:“行么,不过,你对西安不太熟悉,我把你引一个地方去。”我说:“走!”车子三拐两拐,停在了大雁塔西边,省交通厅对面的一家地方风味的饭店前。饭菜虽然简单,但却对我两个乡下人的口味,真是“花钱不多,吃咧个煎火!”正吃之中,我乘平凹没注意,头一摆,示意二儿子董光敏赶紧去结账。没想到,上了平凹的当。服务员说:“贾老师在这儿记账呢。”真是我的好心没使成,倒把他麻烦了一回。我感到很不自在的。多年以后,我都一直想到这件事情,真是“令我不安,也令我终生难忘”。似乎叫我感到,在我们两个之间,有一种金钱买不到的一种友谊。
        这大概就是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的缘故吧!我这个人是很护短的。从来不爱听别人在我当面骂平凹先生的。为此,我曾
经失去了一个交往多年的朋友,但至今都没有后悔过。一次几个人在饭桌上闲聊,无意间谁说了一句“贾平凹,就是那个写《废都》那本书的,是个流氓作家!”我一听就火了。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说:“平凹是我的朋友,骂平凹就是骂我。不知不为错,以后再骂,可甭叫我听着了!要不咱俩就勾鞋弹烟锅了!”没想到,直到今天,我们真的不再来往了。
   有一次,一个朋友问我:“你当年咋想起给平凹点歌的?”我说:“大概我知道平凹是个背柴的,我也是个拉尿的。别人问我是个啥出身,我都是如实回答的:大年初一拉尿的,麦茬地里睡觉的。也许是同病相怜的原因,我想舔贾平凹的尻子!”朋
友忙说:“不是,不是,不是的!”“为啥?”“巴结人都寻有钱的,有权的,一个落难的穷秀才有啥可巴结的。”“说实在话,我做啥事是不会跟风吆轱辘的。我认为一本书的好坏不是政治家定性的,作者只给读者负责,只给历史负责,不是给政治家负
责的。往往被政治家判了死刑的书,如《红楼梦》等,终究还是大风地里放了个响屁罢了。哪个禁住了?恰恰适得其反,倒把贾平凹抬高了。历史真是好笑,既捉弄了作者,也戏弄了政治家。不管《废都》将来结果怎样,我都很敬佩平凹先生的胆
识的。”
    人常说,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林子大了,啥虫都有。我曾经碰见过一个“既想当婊子,又想立牌坊”的人。有一次,他问我,平凹给你写一幅字要多少钱?我说一分钱也不要,不过,我是驴跟牛抵仗———凭脸偎的。他一听马上说,那你给我也求
一幅吧。我笑了笑说:“当年平凹倒霉的时候,就你骂的美,这会儿想起了,又想求人家。鸡架底下睡觉———起来的太早!”一句话,说得他脸跟猴尻子一样红的。
    听到贾平凹的《秦腔》获得了茅盾文学奖,我马上给他发了个短信“人气两圆”。几分钟后,收到了他的回音“谢老兄”。
今年7月28日,从《华商报》上看到《废都》解禁的消息,我又给他发了短信:“时间是考验一切的”。没停又接到了他的回音:“谢老兄。”11月15日下午3点51分,我给他发了短信:“我在商洛市吃小吃。”4点零5分,接到平凹回信:“我在北京还开会。”
    第二天早晨吃过饭,我坐车专程去了一趟我渴望已久的,贾平凹先生的老家———丹凤县棣花镇,仔细游览了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的故乡。并在他家的门口和他曾经读书的棣花中学前面留下了几张照片,还赶到丹凤县城参观了平凹作品中写的“船帮会馆”,以及丹江边上纪念当年李先念先生巨幅花岗岩雕像。
   在我和平凹先生平凡交往的十七年中,有一件事情是我很难忘却的。那还是我的一个文友周海峰先生当乾县文联主席的时候。有一天,海峰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他的一个乡党是搞企业的。想买二十幅平凹的字。问我一幅得多钱?我说四千。在征求了那个人的意见后,他说人家嫌贵。过了一段时间,周海峰又来电话,说四千就四千,结果我一问平凹,说价涨了,这会儿是六千。人家又嫌太贵,又没谈成。大约又过了很长时间,周海峰说人家说六千就六千。我把平凹一问,回答是现在已经成了八千了。反正还是没买成。通过这件事情,我似乎透视出了平凹的人格和自尊比金钱还要重要的。在人格与金钱面前,他选择的是人格,而不是金钱。我想平凹毕竟是个文人,不是商人。
    文人是不能有傲气的,但更不能没有傲骨的。在我和平凹先生长期交往中,我总觉得平凹是个平凡而伟大的人。说他平凡
是个山里背柴出身的;说他伟大,给咱三秦儿女平添了不少的自豪和骄傲。难怪著名作家冯骥才先生在夜访平凹时说了一句著名的话,我是要先看平凹,再看兵马俑的。
    记得去年的一天,我去西安办事,在省作协见到了秘书长王芳闻女士。我问她平凹在这里有没有办公室,她说有,但人不常来,连她有时也不好联系,他当了省作协主席后,还跟过去一样,写作就没停过。我忽然想起贾平凹这个人“碗大的西瓜,
一鳰厚的皮———瓜实了”。如今一个学校的校长都不代课了,把自己当成官了,难道一个省作协主席不是官吗?仔细一想,平凹的做法也许是对的,人是贵有自知之明的。
   令我不可思议的是,我从来没见过平凹先生为啥事情剪过彩,也没见写过一篇出卖灵魂的文章。我崇拜贾平凹先生,更崇拜他的人格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董学武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9年11月3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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